更漏声在夜半时分响了起来,又一班侍卫马不停蹄换了上来。那人的身影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直到换班的侍卫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似的挪动了一下早已站僵的脚步。


我站在窗子边静静看着他。他离我不过几尺距离,那一身玄色铠甲将凉薄月光倒映在我眼里,未经停留已越来越远。


我不禁出声叫住他:“木则……”


他那已随众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闻声一顿,又或脚下积雪太厚让他不免踉跄了一下。我只听他平静而不赞同地开口:“别再这么叫我。”


而那边宫人尖细的嗓音划破这厢雪夜的静寂破空而来,皇帝来了。



我是作为一个通事被木则带到蒙古的,或者更通俗地说是作为一个译官,在我还算年幼的时候。


凉州的州府大人是木则的好兄弟,他去凉州找州府大人寒暄叙旧,从街上打马而过的时候就遇见了我。我当时坐在角落里,面前是素纸墨字,这是我得以营生的唯一方式。


而木则一身蓝衫,异族人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就完全遮住了我面前为数不多的晨光,我抬头就看见这个男人笑容大盛露出的白牙齿。他一边指着地上临摹书法大家的纸扇,一边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对我说:“给我写几个代表祝福的字。”


我的母亲是蒙古族人,这久违的乡音几乎瞬间就勾起了我的好感。我便用蒙古语回答他:“好啊,我还可以多给你写几个字。”


木则眼睛一亮,却不再关心他那几个字,而是手舞足蹈地向我发出了邀请:“我是蒙古藩王的长子木则,我这次来凉州也想顺便找一个译官,你可以跟我走吗?你愿意吗?我给你很多很多金子!”


少年还未完全成熟的眉眼在逆光的晨曦中生动而真挚,我隐约觉得有种被信任的感动又有些欣喜。我说:“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木则连连点头,继续好言好语试图说服我:“我给你建大帐篷,给你最肥壮的牛羊。你的父亲母亲也可以一起来我们那里,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那时的木则有一双漆黑又明亮的眼睛,笑起来的爽朗模样瞬间就能让人联想到广袤草原上驾在骏马之上的飞扬肆意情怀。而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与其说我被他那年少的允诺说动,不如说我是孤独了太久,迫不及待想要找一个人,在自儿时起就魂牵梦萦的大草原上策马谈笑罢了。


我最近总是梦见与木则初见的光景。


甚至在梦里,那些本来模糊的、不甚清晰的、我甚至都没有明晰记忆的细枝末节,也会跟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样渐次开放。比如木则身后不停打着响鼻的枣红色的马,比如木则身后那家远近闻名的包子铺的袅袅炊烟,还有早起飞奔去学堂读书的稚童们,他们嘴里念着一首诗……


就在我快要听清楚他们那么快乐地念的是哪首诗时,木则的大嗓门在耳边响了起来。


“小柳快起来!燕京派了人过来谈要事!快起来!快起来!”


我就这么被木则毫不怜香惜玉地给拖去了大草原上最豪华最宽敞的敖包里。而从燕京来的贵客已经好整以暇端坐其内。


我的目光顺着他那繁云锦线的衣袍爬上去,见到的是一张汉人典型的斯文俊秀让人如沐春风的脸。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人放下手中茶盏含笑望过来,眉眼疏淡如我不止一次在志怪小说中读到的文秀书生。


我直到坐下来脑子里都还是那人的笑脸,笑容明明那么莫名其妙,却又那么理所当然。


但我对他的好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色锦缎,而我和木则必须屈辱地跪地接旨。


圣旨说得很委婉,那人的声音也是清朗的。但当木则示意我翻译一下那人文绉绉地说了些什么时,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甚情愿地用蒙古语开口:“这个浑蛋叫我们今年加贡,不然就发兵来攻打我们。”


木则听罢不禁色变,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梗着头不言不语接过了圣旨,再不与那人寒暄一句。


之后的气氛很是不欢而散。只是我没想到,当我满腔愤懑掀开苫毡布准备离开时,那人却在身后叫住了我。


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对着我“哎”了一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温和的笑容终于起了一丁点变化,有些狡黠有些无奈:“这个浑蛋?嗯?”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脸上的温度像火烧一般攀升上去。


那人由此便在草原上安然住了下来,一旦木则一天不用实际行动回应那圣旨,那人就在这水草丰沛的地方多待一天。


那人的名字叫洛檀,杨洛檀。他是当今天子最得宠的儿子,也是整个燕京最得民心的檀王。


但我讨厌他,我无法不让自己讨厌他。每年上贡给燕京的珍品已经够多,老百姓们早已为此苦不堪言。如果还要加重朝贡,那么整个蒙古族人就无以为继了。


我一边拔着肥硕羊羔身上的羊毛,一边愤恨地在心里把杨洛檀骂了一轮又一轮,直到听见木则在身后叫我名字。


我的表情还未从方才的义愤填膺中恢复过来,加之此刻手里握着一撮羊毛的样子一定又滑稽又傻气。因为我不但在木则的眼里看到了无奈,也在杨洛檀的脸上看到了忍俊不禁。


“小柳,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木则瞥了身侧的杨洛檀一眼,却不知为何怒气冲冲地向我走过来,又是骂我又是让我快点走开。


“我不走!”我梗着脖子觉得有点委屈,“我要看你们赛马!”


赛马是昨儿个夜里木则提出来的,杨洛檀一副斯文模样竟也答应得爽快,故而我今日起了个大早,将我那些许久未放风的还是木则赏给我的羊群拉了出来,只是为了抢占一个观赛的绝佳位置。


“难得小柳姑娘也有这分心思,木则你便许她在这里看吧。”杨洛檀上前隔开木则还欲对我动手动脚的手,将我不动声色地拉到他的身后,用蒙古语不卑不亢说了出来。


木则瞧瞧我又瞧瞧杨洛檀,哼了一声后疾步去马群牵了他那匹汗血宝马来。


杨洛檀对我笑笑,也跟着去选马。但当他试图将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拉走时,一向横行无阻的他显然碰到了软钉子。
那匹马仍自顾自地低头吃草,完全不理睬杨洛檀的搭理示好。正当周遭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看这位燕京来的不可一世的王爷的笑话时,我走到了他身边。


“这是我的马,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我摸了摸马儿浓密顺滑的鬃毛,为他一眼就选中我最心爱的马而感到有些讶异。
杨洛檀似乎听不太懂我话里的婉拒之意,也跟着摸了摸这匹看似乖巧实则桀骜的小马,转过头来似认真似玩笑地说:“我喜欢这匹马。我只喜欢这一匹。”


他的手指与我的只隔了一指,依稀可以感受到的温度让我怔了怔。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却不想是我自己先败下阵来。
我只得趴在我的小马耳边说:“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你千万不要对他凶哦。”


小马似乎真的很不喜欢杨洛檀,听完我这句话后极其不屑地哼哼了几声,在众人都没有回过神的空当里前蹄一扬,似乎是想借此摆脱杨洛檀的触摸。但我的位置离马儿最近,就在小马壮硕的前蹄离我仅咫尺时,从斜后方忽然伸出的手臂一把将我抱住就往地上压。


杨洛檀抱着我在茵茵绿地之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我的心脏在跳,浑身血脉在跳,我直愣愣地看着与我咫尺,几乎可见漆黑瞳孔上的睫毛的杨洛檀。


我似乎在那一刹那从他的身上闻到了魂牵梦萦已久的江南烟雨的味道。杨柳依依,秦淮河畔,路边酒肆还倚着三两仗剑天涯的浪子。


仿佛连呼吸都有着那种绵柔带着湿润的甜意,但我一回神又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杨洛檀那双格外明亮的眸子,和他头顶湛蓝无际的天。

杨洛檀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木则的回复,而是隔三差五就来找我,然后一起驱赶着羊群牛群且行且谈。他对自己的身份缄口不言,却喜欢与我说起燕京的街市小吃和风景。


“小柳,”杨洛檀的目光又深又亮,“有机会一定要去一次燕京好吗?”


我没有立即答应他。而不知为何木则终于决定接受天子的不平等条约了。那晚他把我叫到他的敖包里,语气艰涩而欲言又止,一个男人的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仿佛老了许多。他对我说:“战争的代价太大,我们负担不起。而且小柳……可能的话,离檀王远一点吧,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杨洛檀和我和木则不是一路人,他是远在燕京高高在上的王爷,不久以后又会是睥睨天下的帝王。而我或许一辈子都要留在这个一望无际、牛马成群的地方,看天看水看望不到的远方,找一个还不错的人托付终身,然后生儿育女老死在这片土地上。与此同时,杨洛檀会在巍峨的宫殿里美人在怀佳丽三千,满目河山都是他的,但也毕竟有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杨洛檀已经打点行装细软准备返京了。临走前一日他来找我,说辛苦了三天终于和我的小红马说上了话,现在可以带我去溜一圈。


最后溜一圈。


我望着他那清和的眉眼,连日来早已不陌生不讨厌的眉眼,以及手腕处被小红马踢出的青紫痕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拒绝他的理由。


一匹马,他载着我,我坐在他身前,耳边风声呼啸,草原成了拉成一线的绿色绸带,远远伸向天的那头层次渐染的落日。


橙黄、靛蓝、青紫、驼白、朱红,我在草原生活了那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落日可以美成这个样子。杨洛檀许是听到我的惊叹,淡笑一声后微微凑近,那该死的逼人的属于江南烟雨的撩人气息离我从未如此的近。然后我听见他说:“觉得这河山美是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起看这锦绣河山。”

跫音渐近,年轻的帝王不发一言走了进来。


我一向不是恪守礼数的嫔妃,自然不会乖乖回身给他请安。他似乎并不太在意,想必在意也不屑与我提及。我在窗棂边瞧见他的影子,他坐了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抽出了用来束发的玉簪,去逗弄桌上本就摇曳不定的红烛。


这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冬夜风雪吹得我面颊生疼而僵硬,我只得首先打破这并不罕见的沉寂,关了窗回了身,对着他行礼:“给陛下请安。”


杨洛檀仍自把玩着玉簪逗弄着一灯如豆,那玉簪玉质清脆,忽的一声剧烈脆响,那本来通透的玉簪便再也不复存在。


有碎屑落在他的手中,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划出大小不一的血痕。但直到那刺目的血迹顺着掌纹汩汩落下,那人依然不为所动无动于衷。


“我昨儿个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你骑着小红马不管不顾竟任性地冲上了朝堂。大臣们对我嚷嚷着要严惩你,但我瞧着你那副桀骜不驯的小模样,却是怎么也忍不住牵起了嘴角。”杨洛檀终于回眸看向我,眸光中压抑的东西恍然间能承载万水千山。

我微微有些恍惚,却听见他继续道:“而当我醒来,发现周遭空无一人,我才终于后知后觉这是一场梦。说来也可笑,我身为一国之君,天下万物皆为我所有,但我竟对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痴心妄想着。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杨洛檀站起来,缓缓朝我走近,离我一尺之遥的时候朝我伸出了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滞良久,在没有得到任何呼应后转而改变方向触上了我的面颊。我惊怔想闪躲,却被他眼疾手快制住了所有退路。


我被他严严实实拥在了怀里,这久违的蓦地就让人想要落泪的怀抱。


“小柳啊,”他的语调无奈之余又压抑着爱而不得的不愤,“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才能像我爱你一样地爱我呢?”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上,那么温柔缠绵的姿势,随后却是话锋一转:“可是小柳啊,寡人要立后了。你看你不愿意爱我,这天下有得是好姑娘愿意爱我。”


我忽地就明了这个拥抱的迥异来,拥我入怀的不再是三春秦淮河风,而是隆冬料峭风雪。


立后大典设在半月之后,那日杨洛檀破天荒去找我也只为让我准时出席。


立后大典之后皇帝还在御花园设了欢宴,群臣贺喜好不开怀。


但我一点也不高兴。我远远望着高位上琴瑟和鸣龙袍凤帔的璧人,御赐的琼浆玉液却一滴都入不了口。


真是讽刺,这个人明明摧毁了我的家乡以及木则,这个人明明让我恨得咬牙切齿,但看着他浅淡的笑靥,酒未醉人人自醉,单单空气都苦得我嗓子眼犯疼。


推杯换盏之际宴席过半,年轻帝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柳妃贤良淑德,想必给寡人和皇后的贺礼定然会别出心裁。”


我回神,再回望去,便只剩我一人的贺礼还未送出。


当着众臣众宫人的面,我起身,捧起我亲自栽种的铜钱草朝着帝位走去,然后屈膝跪下,将那开着黄绿小花长相喜人的植物捧至头顶:“陛下英明,臣妾无德,只得采摘亲手植种的铜钱草送给圣上,愿陛下与皇后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铜钱草不是什么珍惜玩意,但此刻和那些稀罕的珍品摆在一起,愣是多出几分怡然自得清雅闲适来。


杨洛檀还未出声,皇后便已开口娇笑道:“柳妃真是有心了,本宫很是欢喜呢。”


杨洛檀仍然没有开口许我起身,但恰逢皇后与他低声说话时,我还是打起精神朝着我的左边轻轻咳了一声。


然而我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木则的任何回应。讶然让我忘记了掩饰,抬眸就朝木则站立的地方望去——木则岿然不动,任凭我再怎么使眼色咳嗽都不行动。


而这时杨洛檀终于疑惑道:“柳妃这是身体抱恙吗?”


我要怎么跟前方这个男人解释?如果妄图报仇是我的病,那我已然病入膏肓了。

杨洛檀回京不久,一道圣旨却始料不及快马加鞭地被送了来。


木则却没有让我为他翻译,而是辗转从送圣旨的那人那里得了这圣旨的全部含义。木则看了圣旨后惊怒,当着送旨人的面就撕了圣旨。


然后他披上他的盔甲和大氅,手持长刀来找我,二话不说就将我拖出去扔在我早就待命的小红马上,眼里血丝暴露出这人的歇斯底里。他凶狠对着我吼:“你给我滚!滚回凉州卖你的字画去!老子打完战再去找你!在这之前你最好连脑袋都不要冒出来!”


我还是不知道那道圣旨究竟写了什么,我只知道木则在不眠不休地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准备着。老藩王已死,木则可以倚靠的只有他自己。他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不听他的话,在被他的亲信送往凉州的途中跑回来,却被他当着众人的面兜头拍了一掌。


“你给我滚啊!滚啊!”


我怔怔地望着他,不明白这个从小便待我如长兄如父亲的男人为何在一夕之间转变如此之大,大到我快认不出他。


我知道木则定是有他的缘由。而任凭我平日再怎么在草原上仗着木则的保护淘气肆意,在即将到来的战火面前,我却只能乖乖听木则的话暂避凉州。


凉州城门外有一株堪称萧条的柳树,光秃枝干枯黄枝叶,我立在那儿朝来路望,念着木则的安危,却不由自主想起杨洛檀临行前用羌笛为我吹的一曲小调。


小调的名字是“折柳词”。行人须折柳,折取最长条。明日天涯路,无人看舞腰。


羌笛是我娘留给我的,我随身带来十几年,却将之转手赠予了一个与我相识未及百日的男子。


他临行前还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只是我未曾听清。当我意欲询问,已是车马待命将启程。


而彼端战火已起,据闻是燕京先派了士兵过来,木则领着一众兵将被动应战,只因那道被抗拒的圣旨。


我在凉州再也待不下去,夜里策马往西北方向驶去,然而却在半路撞上一队人马,不由分说就将我带去了燕京,带到那个掀起战火的人的身边。


而当我远离战火是非之地去往纸醉金迷的燕京时,木则却不堪重负节节败退。昔日温馨可爱的草原成了今日的修罗战场,那些对我而言不似亲人胜似亲人的人们,就这么不明不白惨死在了战火纷飞之下——整个藩部被夷为平地,而木则杳无音讯。


杨洛檀说他死了,在天子驾崩后他正式登基的那天。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那盆铜钱草会在随后掀起一场并不小的波澜。


翌日一早,负责传话的宫人便带来了皇帝的口谕,要我早朝后去宸寰殿偏殿。皇后或许是喜爱那盆铜钱草的,夜间歇息时也放在了卧榻边。只是没想到那草湿热招蚊,待到翌日皇后起身,才在铜镜里看见了脸上被蚊虫叮咬后的痕迹。


我这才明白,杨洛檀这是找我过去兴师问罪呢。宸寰殿偏殿是杨洛檀私下批阅奏章博览群书的地方,我到的时候皇后正坐在他身边为他研墨,姣好未染脂粉的脸上虽然有那么几处红痕,却未给她染上一分不堪。


我请了安后就一直站在两人的正前方。随着正午将近,斜射进来的阳光一开始只还在我脚边盘旋,后来一寸寸延伸至那人目不转睛专注的纸张上。


那光扰了他的雅兴,杨洛檀这才得空看我,却是对皇后说:“寡人会为皇后问明白的,皇后先回吧。”


我这才发现,杨洛檀的皮肤上并没有和皇后类似的痕迹。我恍惚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愣神间杨洛檀却已靠近,语调沉沉说不上责怪。


“小柳,你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吗?”


我为他这坦然的亲昵称呼怔忡,却听见他继续道:“那一日我向你抱怨,帐中蚊虫太多扰得我夜不能寐,你闷闷听着并不应我。然而第二日我却在帐外发现了你靠在我的敖包外,用身体挡住那个吸引蚊虫进入的破洞睡得正香,你的额头脸颊脖颈都是被蚊虫叮咬后的红肿痕迹,那叫一个面目全非。


“你听见动静醒来,瞧见是我很不高兴地说‘我故意弄破的洞我会补回来的,你不要借机又为难木则’。我瞧着你的脸,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傻气的姑娘家,但又那么让人心里软成一片糨糊,只想逗你嫣然一笑。


“但我听完你的话,又忽然有些不高兴了。我以为你本意是为我好,而实际上你是在为另一个男人着想着。


“我悲哀地发现,在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你的心早就已经在别的人身上了。”

我静静与他对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木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木则,久到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久到我还未为现世凉薄怨谁恨谁,久到我还未虚度光阴只是为了还木则一个愿。


“那你想过我为什么不爱你吗?”我只觉得讽刺,“你说你爱我,却为了一己私利摧毁我的家园斩杀我的亲人。你不管我的意愿,将我离乡背井带来,威逼利诱嫁你做妃子。你间接害死木则害死我最亲的人,你问过我委不委屈恨不恨吗?”


我许久未对杨洛檀说过这样多的话,话音落下眼泪就猝不及防地往下掉,却忽然被杨洛檀一把搂住按在怀里。


他那温热的胸膛近在咫尺,我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了他为我族人报仇的,但我竟一次没在袖口里藏过利刃。


我推不开他,百般苦楚委屈最终化成眼泪悉数渗进他的衣裳。杨洛檀狠狠拥着我,似忏悔似期望:“小柳,我说过要一辈子陪你看这锦绣河山的,你还答应吗?”


从偏殿回去的时候我从木则身边经过,他站在屋外像一尊雕塑。我与他擦肩而过时终究忍不住问他:“昨日为什么不动手?”


他这才抬眸看我,眼神再不复当年飞扬,平静沉寂如一潭死水。


良久之后他才哑声反问我:“你就这么想杀他?”


木则的语调有几分不为人察觉的疲惫。我讶异他竟如此问我:“他害死我们那么多的亲人朋友,难道你不恨他入骨吗?”
他静静看着我,似乎想要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我后退半步不知为何想要闪躲,却听他平静道:“你若真恨他,那我便为你杀了他。”


初春时节,我瞧着他一身戎装眼神冷硬,无端就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那夜雨声淅淅沥沥,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木则浑身是血地立于我面前,满面憎恨与不屑。而我们阴阳相隔,不管我如何向他解释,他一直不肯相信,只说我是叛徒,背叛了与他若干年来亲密无间的情分。


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一直在敲打我的窗子,将我从梦魇中唤醒。我还未从惊惧中回神,披了衣物想去关紧窗子。但哪想当我的手指刚刚触及窗棂,其中的一道缝隙就映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狼狈不已的脸。


我心下一跳,窗子被我完全推开,那人被雨水打湿的眉眼熟悉如故,见着我的第一眼忽而绽了笑意,用那双湿冷的大手蓦地捧住了我满是惊愕的脸。


窗外电闪雷鸣,深夜侍卫也犯了懒,我得以如此明目张胆地注视着与我一窗之隔的木则,恍惚中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他哽咽唤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如帘外雨水击打青石:“小柳……小柳……小柳……”


我愣愣地望着他,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木则没死,并侥幸活了下来,千里迢迢来燕京寻我,知我嫁了杨洛檀后又想方设法隐姓埋名混进宫来,从最末等的小侍卫到如今在我居住的宫中当值,忍了许久还是决定来与我相认。


哪怕相认后穷途末路泾渭分明,彼此再不复当年明媚春光少年郎。


我这才知晓杨洛檀骗我。而我心里本就怨怼他不管不顾派兵攻打我族人。此刻故人劫后余生别后重逢,对上木则疲惫隐忍的眼眸,我再也无法与杨洛檀平心静气地说一句话。


这恨突如其来又理所当然,木则伴我十年春秋冬夏,我没有选择。


我自此为木则寻找各种刺杀杨洛檀的机会,但木则一直迟迟不肯动手。我当他担心事后殃及于我,便更加卖力寻机为他报仇。


从木则用他那年少的许诺将我带回家乡,我便发誓,这一生都要对他不离不弃,无关风月也要不离不弃。


铜钱草事端便这么被掀过去了,或许是杨洛檀念及往事不忍苛责,或许是他说的他爱我。我或许该庆幸他还爱着我。


但他还是娶了妻立了后。他对我许诺嫁给他就不惜余力帮我在乱世之中找木则,也许诺这一生哪怕黄袍加身江山在握,也只娶我一人只爱我一人。


他的许诺从来就没有作数。


寒食将近,皇室有祭祖习俗,杨洛檀便带了我去皇陵。


我那日对他说的一席话好像真的生了效,他最近待我越发耐心温和,仿佛是真的在以表歉疚妄图补偿。


甚至祭拜典礼之后,他还一直不肯离开,拉着我的手半跪在冰雪还未完全消融的草地上,眼眸奇亮嘴角带笑:“待我们百年之后,我们便也同葬在此处。生不能同寝,死定要同穴。我牵着你的手,去奈何桥边走一遭,喝孟婆汤前深深看你一眼,下一世便凭着这稀疏的记忆找到你,与你共生在大漠荒原也好,江南水乡亦不错。我为你折一根柳,再用羌笛为你吹奏一曲折柳词。”


有微风拂过,我再一次在他手中渐起的温度中闻见了秦淮河畔积攒了三春的气息。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境况下,我的眼角已经滑下了泪。看着他从衣裳里掏出还泛着暖意的羌笛,送到嘴边还未吹出第一个音律——


我霍然起身扑向他,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木则的长刀已经穿透他的心脏带出温热的血液,而他的嘴角竟仍带笑,只眼中有泪,执着羌笛的双手颓然地垂下。
我蓦地就嚎啕大哭起来,不顾他身后木则惊愕的眼神。我这才读懂木则那厚重深沉的眼神,他来我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报仇。而他以为,是我想要报仇。


我一边嚎啕大哭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捂杨洛檀胸前鲜血淋漓的伤口。周遭乱成了一片,木则被兵将强行拉走,被拉走的时候他喃喃说:“小柳……我不知你竟对他……我……”


而我此刻眼里只有面前这个死到临头仍面不改色犹带笑意的男人。他抚上我的脸对我如初见那般笑得温和:“抱歉,这辈子怕是不能与你携手共游这锦绣河山了。”


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痛,只颠三倒四地对我说着话,说他当时请求先皇以娶我为妻代替沉重朝贡,但不知怎的被拒绝得很惨,先皇觉得颜面尽失便下了西征的圣旨。他在先皇殿前跪了一宿,求他改变主意也无济于事。他只有派人去找我,怕我还惦念着木则,私心作祟便威逼利诱让我嫁给她。他说他早知道木则没死,但木则找到他对他保证绝无二心,只是想守护我。为了压下这个消息,他迫不得已娶了右丞家的女儿。他也知道我与木则那些屡败屡战的小阴谋,但他觉得愧对于我,所以只好假装一无所知。他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他说他在我瞳孔里看到持刀的木则向他靠近了,但他忽然就想赌一把,看我对他有没有一丝感情。他用尽最后气力对我绽开一个温雅又留恋不已的笑容:“但我输了。”


他的气息渐散。江南烟雨已晴,杨柳依依,秦淮河畔,路边酒肆浪子剑客犹在,只我一人恍然发觉,只阴雨天,他才在。


而彼时他在我耳边道出我无缘听清的那句话。原是,小柳,我喜欢你。


我终于想起那首困扰了我许多年都没有想起的被稚童们笑着传念的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羌笛犹在,他却再无机会知晓,比起怨他,我更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