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邱从人群中走出来说,我做招寅寺的管事。众人瞬间鸦雀无声,目光齐齐向身影单薄的年轻人望去。
子邱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品德兼优的好青年,这谁都知道。大家同样也都知道子邱身世凄苦,从小因父亲家暴,母亲喝农药而逝,弟弟刚刚成年打算和女友结婚之际跟女友拌了几句嘴一时想不开便跳了河,因此父亲一病不起,过了三年也终是撒手人寰。如今只有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为他煮羹做衣照顾他生活,只盼得他一举考中工作才是。但是说来他命运实在不济,毕业两年,亏了一肚子墨水,他考了两年工作,却偏是没有考中。原也还精神抖擞的奶奶时也病魔缠身,日渐消瘦。左邻右舍的人免不得时常去劝一劝宽慰宽慰,让奶奶保重身体,以后且得享子邱的福呢!
传说招寅洞内住了一位菩萨极其灵验,村子里注重发展旅游业村民便凑款将招寅洞修建成了寺院。
不过就是将洞口建成寺院的样子,正殿内坐得是灵验的那位原尊菩萨,左右偏殿所坐其他神佛。寺院西侧拾阶而上拐过去是一座挂钟的亭子,直爬至洞上头的平地建了一屋,为管事所居。
一日,邻家秋吟对哥哥秋阳和右舍的男孩桐柏说,若是住在招寅洞也蛮好。秋阳伸手摸摸秋吟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
兄妹对话的时候刚好经过子邱家的院子,而此时的子邱正在看一本佛经,秋吟的话正好被子邱听了去,犹如一道佛光划过头顶,子邱顿悟,心中瞬间清明无比。他抬头仰望山腰的招寅寺,竟是无比的清晰明亮,那青瓦乌石似也闪烁着万道金光,虽耀眼,但也看着舒服。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望着,口中默默地念刚读过的这一句,喃喃自语道:求不得,放不下……求不得,放不下……
既然求不得又何苦放不下呢?

不听众人劝阻,子邱铁了心要搬进招寅寺管事的屋了。奶奶被他气得瘫痪在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以死来威胁子邱还家。左邻右舍的阿婆阿婶们只得爬上招寅寺去规劝他回来,可他只一句,生老病死,人之必经之苦,谁也逃不开,我奶奶亦是。
阿婆阿婶骂他不懂事,不孝,没有一点善心菩萨怎会收他?骂他如此薄情,以后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
他默然盘坐于菩萨座前,关于这些骂声也无动于衷。
规劝之人无奈,只好骂骂咧咧的一起下了山。
奶奶见他如此无情,伤心之余终是开始进食,在左邻右舍的照顾下三日后也起了床。但是奶奶说了,以后谁也不许到招寅寺进香,也不许谁施舍一食一饭给他。既然他要拜佛求道那他就不用食人间五谷了……
奶奶站在院中望着招寅寺大声骂,实际上,她喊破嗓子子邱也听不到。
秋吟很是羡慕子邱的勇气,本来她是十分向往的,自招寅寺建成就不止一次的在秋阳耳边唠叨,要是住在招寅寺也蛮好。秋阳说,没有水,得到山下来背水,你想山路那么远,你一天背一次水都够累的了。
想想也是,背水太累。
秋阳还不罢休,继续打击她说,冬天那么冷,又没办法运煤上去,晴天你可以在院中晒晒太阳,虽名为招寅(荫)寺,但实则向阳,晒太阳倒也暖和,但是阴天、下雨天、雪天怎么办?
这一大堆问题打消了她住进招寅寺的念头。然而这些问题不是主要的,最根本的问题是桐柏。
她是那么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和他一起玩耍,她是那么希望和他一起去招寅寺进香。
第一次有机会她和他一起去招寅寺,她鼓起勇气问:桐柏,你对爱情有什么看法?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
她声小如蚊,他许久都不作声。她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他没有听到,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准备再问一遍时却听到他说,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
她究竟是没有说出口,心中说,因为我喜欢你,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想成为你喜欢的女孩。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爬到招寅洞时她的手心和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
她喜欢他,虽然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但是至少他没有喜欢过别人。
她想他是喜欢自己的,可是她却看到他写得札记多是看透红尘情事之语。但是他若不喜欢自己,有时又说一些关切之语。
她纠结,患得患失,却亦是容易自通自悟。
既如此,她陪他参悟就是了!

秋吟担心子邱在招寅寺没有吃食,便和秋阳商议,兄妹叫上好伙伴桐柏,三人连夜偷偷扛了一袋饼上山。实则主要由秋阳和桐柏扛着,秋吟负责照亮引路。
三人爬到招寅寺,子邱在空无一物的屋子卧地而眠,秋吟打着灯去喊他起来,见他不醒,便俯下身去摇他,手刚抓在他胳膊上,烫得她立马缩回。
子邱发烧了,并且自奶奶绝食起他也陪同奶奶一起绝食,本来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吃食,又饿晚上又冷,他发烧得了严重的风寒。
此后,秋吟便留在招寅寺照顾子邱,秋阳去买了药,而聪颖的桐柏在家让父亲做个一个木架车。
秋天来临,山上的秋风更是寒凉。桐柏和秋阳一起买了火炉和煤,两人用木架车一前一后推拉运火炉和煤上山。
当第一场雪来临,子邱的管事屋内炉火通红,并且锅碗瓢盆、米面蔬菜桐柏也给准备妥当,唯一不便之处就是没有水。
子邱说,即是修行便需经苦难,每天从山下背水便是他修行的课程,他也乐此不疲,反倒屋内的水缸时常满着。
当然,众人是不会因为子邱奶奶的威胁之语而不到招寅寺施缘进香,只是还没到日子而已。
秋吟秋阳还有桐柏他们三人只要是下雪天便往招寅寺跑,四个人乐的清净,时常品茗赏雪论道。秋吟也有机会与桐柏高谈阔论,她更是高兴。
一年的秋忙结束,年关将至,很快到了过年村民到各大寺庙添灯进香的日子。
大年初一,村民们三五成群陆续到招寅寺添置灯火求拜菩萨祈愿,村委也向招寅寺管事拨了补贴。
新年的日子,村子每天被禅意的钟声打破寂静。但是这样清闲的日子很快陷入悲痛之中——子邱的奶奶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子邱愣了一愣,转而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淡漠。
他回家看奶奶的时候更是没有掉一滴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呆呆傻傻地站在奶奶灵堂前三天三夜,一直到奶奶下葬,从墓地回的时候他径直回了招寅寺。
这一年村里好几位老人逝世,新年在这样沉重的氛围中度过。
年过月满,该外出的人们相继也都要走了。头天晚上,桐柏来跟秋阳告别,已经休息了的秋吟又穿好衣服起床来到哥哥的卧室,她坐于一旁听二人谈论风生。
桐柏回家的时候月光格外皎洁,秋吟立于廊前痴痴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竟似月光凄清。
此一别便是两年后,再回乡,父母亲戚总免不了催促同岁的秋阳和桐柏找对象。两人真不愧为好友,竟连对于婚姻的问题也是思想统一——不结婚,孑然一身才好。
虽然不知道桐柏喜不喜欢自己,总归是他也不喜欢别的女孩。秋吟虽然心存遗憾,但至少还是有期盼的!
她到招寅寺找子邱,二人品茗闲谈。秋吟问子邱,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女孩子?
只有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子邱说。
秋吟有些不信,问,只是一瞬间吗?
只是一瞬间!子邱确定的说。
秋吟想起自己问桐柏一样的话,当时桐柏跟子邱一样的回答。秋吟不信,她固执的认为,人非草木,怎能没有过喜欢的人?
可是桐柏跟子邱一样坚定的语气,她不得不信。他们这类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呢?若是在古代,定是参透世事的世外高人罢?可是他们不过才是血气方刚的男儿!
秋吟安慰自己:总归他谁也不喜欢!至少他这一辈子孑然一身也不会娶谁。
这一年天各一方后,他们时常通信,但秋吟不再提关于爱情方面之事,因为她怕触碰到这个问题桐柏会不理自己。因为好几次,只要她提关于爱情方面的话题桐柏便不再理她。
桐柏喜欢文物字画,她便跟他分享谈论文物字画,即使不懂。不为其他,只要能跟他说上话就好。


可是这一年年末回家,秋吟突然听说桐柏结婚了。她听说桐柏的老婆是个热情之人,几下就将淡泊婚姻之事的桐柏拿下结为夫妻。
过年秋吟回到家之后就去了招寅寺,才发现寺内香客不断。可是现如今并不是添灯拜佛的日子。人太多,秋吟进不去子邱的房间,便在钟亭中帮添灯的香客敲钟。
晚上,客散山寂,子邱终于有时间陪秋吟品茗闲谈。
子邱告诉秋吟,原本就是学中医的他每日研究草药,从山里采了各种草药来。
这一年夏天,一个小男孩为病重的母亲到招寅寺祈愿,途中被毒蛇咬伤,恰巧遇到他采药回来。
小男孩得他所救,便硬是认为他是个不平凡的人,非要他到自己家中为母亲看病。他虽是学医者,但却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人命关天,他可轻易不会为别人看病。
小男孩无奈,只好下山。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小男孩便扶着母亲颤颤巍巍地爬上招寅寺。
既如此,念在小男孩的一片孝心他也没有理由不给男孩的母亲看病。
此后,他的屋子便成了煎药房,每日药香满屋。
秋吟打趣子邱,你要修成药仙了。
子邱羞涩地笑笑,继续讲述,说来也是奇怪,那男孩母亲的病半月后竟有了好转,三个月后竟是大好了。从此后他的盛名便传遍整个村子,后来甚至传到外村。他也越来越忙,每日都有不同的病人来找他看病,但是他也是有规定的,无论病情多么严重的病人,他都不许其留宿招寅寺。病人多也是依他规矩行事,晨来夕返。

既然你已成神医,那你能医我的病吗?秋吟长吁一口气半是玩笑地说。
心病还需心药医,你是个有慧根的人。你自己若不肯放下,即便我为神医亦是无法医治的。子邱持盏为秋吟填满茶,自语道,求不得,放不下。既求不得又何苦放不下呢?
杯中的茶似酒浓烈,秋吟似乎醉了。夜半月明,她出屋来到招寅寺殿内,盘坐于菩萨座前,不知是心中悲伤还是香火太旺香烟熏得她流下了眼泪,两行清泪如晨曦的露一般清凉,滴落在石板上转眼消散。
一宿,子邱并没有来看她。天亮时分她拖着麻木的双腿起身,也未跟子邱告别,迎着旭日的光辉她漫步走下山去。
“求不得,放不下,既然求不得又何苦放不下?”
她遥望冬日寂静的看起来萧索的村庄,亦如她此时的心情。
突然放下了,心中竟荒芜凄凉的有些悲伤。
她低头慢步走着,突然一个声音问,你这么早就下来了?
啊?哦……她猛然抬起头,是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她惶恐地回答,是,你也很早啊……去看子邱?
嗯……
没有多余的话语,俩人擦肩而过。
她心被刺了一下的疼痛,转而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感酸痛。
泪不争气地滴落在衣上,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丢了魂似的,恍恍惚惚回到家中,走到路口时,却见桐柏家院口站着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大声说道:要约会在家约岂不省事,房前屋后的,何必爬山上坡的去招寅寺?拿添灯拜佛作幌子?瞒谁呢?谁不知道你们那些勾当?一个女孩子家的,勾三搭四真是不要脸。
秋吟的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回话,径直往家中走去,已经好几年不喝酒的她,突然很想大醉一场,便到偏房的酒缸舀了一大杯自己酿的酒,热也未热,一口气喝完。
这个新年秋吟生了一场大病,秋阳心疼妹妹,便到招寅寺打算请子邱来医。
子邱说,众生平等,他的规矩任谁都要遵守的。
秋阳责备子邱说,你真是个无情之人,好歹我们也是知己好友!
无情则无心,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子邱淡漠地说。
秋阳只得无功而返,到家之时桐柏正和秋吟并肩立于院中。看到他,秋吟笑颜如花,招呼说:哥哥,初九咱们三个去招寅寺添灯。
好!秋阳满心欢喜。
初九天下起了雪,三人踩着皑皑白雪往招寅寺爬去。秋吟大病初愈,才走到山脚便已是气喘吁吁。秋阳拉着秋吟的手,一路几乎是拽她爬到招寅寺的。然而,当他们添完灯从殿内出来,抬头竟看见桐柏的妻子正站于子邱的屋前。
桐柏的妻子满目恨意,恶狠狠地盯着秋吟。
你怎么在这里?桐柏问。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是阻碍了你们添灯拜佛了还是打扰了你们幽会了?
你胡说什么!桐柏有些气恼。
我胡说?桐柏的妻子几步走下来,站在他们面前,手指着秋吟的鼻子说:谁不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她一直苦苦暗恋着你?谁不知道你们总往招寅寺跑,表面上是来找子邱喝茶,实则是为了你们俩个幽会。
我们两个幽会?你想多了。桐柏语气淡漠地说。
我想多了,难道你没有对她动一点点心?你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桐柏的神色突然有些慌张,可偏是固执地道:我跟你说过,我桐柏早已看透世间情爱之事,我,不曾为任何人动过心;我,不曾喜欢过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吗?
我跟你说过,可你不听……
不是我不听,是我认为,时间长了你总能改变的,至少我们有了孩子后你会改变,可是你却连个孩子都不给我……
此生,只此一生就好,我不想有所牵挂!
好,你真是无情!
桐柏的妻子抹着眼泪跑下山。不知什么时候子邱已经站在廊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就不知,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心动过!
纷纷扬扬的雪覆满了他们的眉间发梢,子邱移步至钟亭。
铛……铛……铛……
禅意的钟声回荡在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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