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稳村的葬礼

陈曦

狗蛋知道母亲的葬礼之后,自己在老家靠山稳村乡亲那里会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知老少没有人情味的怪物。狗蛋想到这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意,这种快意甚至在理智上掩盖了母亲去世的悲伤,怪怪的,连他自己都暗暗的痛骂自己有那么一点混蛋,在低头往牢盆(一种丧葬仪式:意为孝子替死去的父母消罪,入土前摔碎,求得死者的解放)里烧纸钱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到自己的不经意间的微笑。外面大门西边的草台班子的唢呐手正在卖力的吹着流行歌曲。两个年轻的女子花枝招展半裸半露,水蛇一搬跳着煽情粗糙的舞蹈。就舞女演出时脱不脱的问题,大总、二叔和三叔意见不一,大总说不脱的话看演出的人就会少一点,葬礼就显得冷清。征求他的意见,他同意三叔的“不脱”,二叔就显得有点失望而且不快。几乎整个村子的男女都搬着小凳子,看着这台不知道是寄托悲哀,还是发泄快乐的表演,不时的喊着好,应和着舞者放肆的挑逗。狗蛋觉得心里在滴血,暗暗的慨叹:人这一生出生的时候给周围的人带来的是一番快乐,死的时候又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一场狂欢。他突然想大声的哭出来,哭母亲这一生的不幸。父亲遭遇车祸瘫痪的时候,母亲还不到三十岁,凭她瘦小的身躯,服侍着不能动弹的丈夫,拉扯着刚刚三岁的狗蛋,耕种几亩土地,像男人一样开手扶拖拉机,耕地,打场,拖运肥料。三十八岁守寡的母亲,艰难的将他抚养成人,供他读完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
狗蛋还是忍住了哭泣,他不能大声的哭出来,也许是遗传了母亲的坚强,他的心也异常的坚硬。记得父亲瘫痪后,去世时,都没听到母亲的一声痛哭,他不能让母亲在遥远的天堂看见他的软弱,听见他的悲哀。多年之前的王丽丽的离去,几乎让他崩溃和颓废,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暗暗质问自己的心为什么没有常人的柔软,却有着冰冷的石头那般的坚硬和冰冷。不,自己的心应该有陨铁一样的坚韧。
靠山稳村的葬礼一直沿袭着古老的民俗,一个人的死亡到下葬的过程就像进行着一套神秘的仪式。报丧要写报帖,根据亲疏戴孝分寸有别,点三遍汤水,人死三天送盘缠,灵堂的布置循规蹈矩,从匾额到挽联不能有丝毫的差错。扑墓鸡的购买,摔牢盆,打影布旗,扬幡,给父亲请灵,堂祭,路祭,三拜九叩,圆坟,烧五七纸,直到百日纸。孝子要弯腰低头,不能理发,不能睡床,不能坐高凳子……。从母亲去世后,狗蛋就是这样不由自主的被亲戚和家族里的长辈们左右着,让他无所适从。母亲刚去世时,二叔就告诉他:“父母死了,膝盖骨当脚使用,不要觉得,你是大干部!”为了尽一个儿子的孝道,他这样做了。几天来,从给母亲喊魂上路后,他给每一个来烧倒头纸的亲戚下跪磕头表示感谢,他不记得磕了多少个头。可是昨天村里的老主任来了,假惺惺的在母亲的灵前作揖,哭嚎。他没有给他磕头,因为这个老主任曾经当着他的面妄图欺侮他的母亲。那时候狗蛋很小,这个当年靠山稳村的主任疯狗一样压在母亲的身上,任凭母亲反抗,哭骂,正遇上狗蛋放学回来,那个畜生才停下了殴打母亲的手。十二岁的狗蛋拿着菜刀把他追到门口,要不是母亲的阻拦,狗蛋非砍他狗日的一刀不行。现在狗蛋是绝对不会给他下跪的。二叔不愿意了,骂狗蛋。狗蛋知道二叔骂他,是因为他冒犯了这个当年的村主任,这个主任的儿子现在是靠山稳村的支书。他们在靠山稳村呼风唤雨,黑白通吃,哪一个人都要给他们家几分面子。狗蛋的做法让三叔很是担心。狗蛋不愿意解释,也无法解释。
倔强的狗蛋决定不再给任何人磕头。三天来,找人开菜单子,到亲戚家跑信,谢客,他都倔强的只是象征性的跪一下,不再磕下头去,弄得二叔,大总和帮忙的近房们很有意见,觉得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尤其是让大家义愤填膺的是,狗蛋竟然没把孝箍子戴在头上,把它连同孝绳,孝布一起放在了一边,几个长辈提醒了几次,狗蛋都没有戴起来。于是离开了灵堂,就有人故意让他听到的骂:狗日的狗蛋,没有孝心,当个什么屁官。狗蛋听了这类骂声,心里虽然不好受,但他很快就当没听到一样。
狗蛋这样做,其实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决定在家乡扮演一个不知人理在道的人,他想借着母亲的葬礼,将这种怪异的想法付诸行动,至于怎么做一直在他心里酝酿着。
靠山稳村的村名来源于很久之前,他们李家先祖从山西迁来此地结庐为家,先祖看此地,北依青山,南看平原,认为风水宝地,为了儿孙后代平安,就取村名“靠山稳”。李氏繁衍生息,代更世迭,至今已经发展成四五千人的大村。大家聚族而居,虽然没有出过高官显贵,但老少爷们淳朴敦厚,一直保留着原生态的民风。五十年代起靠山稳村成了靠山稳乡的驻地后逐步发展,现在有了新开发的小区,山上有了别墅,集市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村里的小汽车也多了起来。这几天狗蛋发现靠山稳村这个偏僻乡村在传统和现代的的融合中,竟然没有诞生积极的新风,整个靠山稳村似乎变得不伦不类。原生文化,夹杂着一种怪异的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他觉得压抑难耐。
聚在他母亲床前的各色人物,都在用一种谄媚的眼光看着他,言语附和着他。几个儿时的玩伴言语间再也没有当年的清澈,目光游离,满是敬畏,言语斟酌,仰视弥足。只有他的远房大牛哥,还保留着山民的粗狂,言无遮拦,口若悬河。从他口中他知道了山村里的老百姓被份子钱压的不堪重负,升学宴,结婚宴,吃喜面,生日宴,丧葬宴……层出不穷。知道了靠山稳村领导克扣五保老人的补助,虚报扶贫数字,粮食补贴,从宅基地划分计划生育罚款和死人土葬那里捞取差额,还有强占集体土地,开发小产权房。也听到了关于前任靠山稳乡书记邱布亮的顺口溜:
邱不良,真不让,村村都有丈母娘;
邱不良,不简单,出门要开着213(靠山稳乡的公车号);
邱不良,心不良,强占土地建山庄;
邱不良,真吃香,夜夜山庄做新郎。
……
外面的歌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变成了唢呐哭一样的呜咽,刚才的舞女摇身变成了一个身披重孝,哭天抢地的孝女,泪水竟然顺着鼻子往下流淌,叔叔家的三个姐妹开始哭灵棚了。叔伯姐妹们一字跟在舞女的后面,低着头,孝布遮挡着半个脸,有的还面带着诡异的笑容,绕着母亲的放骨灰盒的八仙桌子彳彳亍亍打转转。唱的内容是围绕着追思大娘怎么疼爱他们的,用“拉魂腔”的曲调,门外高音喇叭将模糊的歌词断续的传到他的耳边,唢呐手装模做样的卖力的吹着哀伤的调子,动作夸张极像寻死觅活的样子,声音震耳,让他难以忍受。她们绕着八仙桌转圈的速度简直像蜗牛蠕动,歌词的内容那般的漫长。终于三圈转完了,领头哭泣的年轻女人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妖冶的站在他的面前不愿离开,短裙的下摆差不多碰到了他的耳朵,两条丰腴的大腿紧靠在他的左肩,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刺激着他。大总来到他的面前说是需要打赏,他不知道该给多少,慌慌的掏出了二百元钱,被那女子半夺了过去,得意洋洋的说:还是省里的大干部大方,打赏的那么多。
母亲去世前,一直都和他一起住在省城N市,老家的人,甚至他的二叔,三叔,舅家表哥都不知道他在遥远的省城里做一个处长,而且在省委组织部里掌管着干部升迁的权力。十天前,已经预感到生命终点患了胃癌的母亲异常坚决的要回到老家靠山稳村,说是要死在老家的堂屋里,狗蛋才向领导请了二十天长假,在老家陪着母亲,尽一个儿子最后的孝道。不知道是谁知道了他回家的消息。他和母亲从B市火车站打车到家时他的家,老宅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室内安装了空调。一应生活用品置办非常齐全。县乡里领导,村支两委人员摩肩接踵的到家里探望他的母亲,寂静的小山村几乎每天都有小汽车的来访,以看望老太太的名义,有送钱的,有送物的,有的在点心里夹带着钱的,弄得他诚惶诚恐。尤其是现任靠山稳乡的乡长,他的同学,当年的恋人王丽丽到来,让他猝不及防。
他不得不将这些钱打进省里的廉政账号,至于那些东西,他都交给了王丽丽要她想办法给处理掉,把钱转交给敬老院或是村小学。老家人似乎这才知道了他的大名叫李峰,于是二叔,三叔知道了他这个侄子了不得,舅家表兄几乎每天都来看望一趟。嬉皮笑脸的要拿走人家送的东西,被李峰拒绝后一脸的不高兴。
前几天在母亲的床前,表哥拉着他说:兄弟,在俺姑面前,我的求你办件事,你表侄木力大专毕业后,要考公务员,你得想办法让他考上,然后把他调到省里的机关工作去。
李峰拒绝他说:男孩子要叫他自己走自己的路,我没法帮他。
表兄听了,一脸的愤怒和委屈说:你在省里当官,县长都得巴结你,这个忙你不能帮!咱还算亲戚吗!姑,你说说俺弟,你侄孙的事就交给他了。
母亲皱着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作声。
母亲去世的前一天晚饭后,二叔把他拉到院子里悄悄地告诉他:李峰,你弟弟李想想当村主任,你看看能不能给支书和乡里打个招呼?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二叔的要求,他不可能向现任支书提这个要求,那道儿时的伤痛至今让他喘不开气来。至于乡里,他更不能打招呼,和现任乡长王丽丽有着让他一生不得平静的恋情,男人的尊严和现实的境遇,已经噬咬的他很久很久。他拒绝了二叔,从那天起,二叔就开始找他的碴子,找机会就骂她几句。所好的是三叔还站在他的一边,这个比他大六岁的三叔,小时候总是护着狗蛋,经常帮助母亲干一些繁重的体力活。虽然对李峰的作派有点意见,但还是在他和二叔,表哥之间打着圆场,维护着李峰的面子,默默的做着他该做的事情。
想到王丽丽,李峰心里蛰了一下。那是他永远不能忘记的爱情,是他青春年少时刻骨铭心的感情符号。十八年前,他幸运的考上了B市的一所重点大学,家里因为父亲的原因早已经负债累累,母亲到处向亲戚,邻居借贷,好不容易凑足了他大一的学费。至今他还记得当他穿着父亲留下的印有某某饲料的衬衫出现在大学教室里的时候,招来的是怎样的哄笑。王丽丽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了他的生活,她没有笑,而是主动地坐在了他的跟前,向着他温和的微笑,让他羞辱的感觉一扫而光。王丽丽来自他家乡的县城,家庭条件不错,人也生的苗条可人。王丽丽的善解人意和美丽让少年的他一见钟情。四年里他们在一起利用课余时间打零工,发传单,做家教。李峰自己挣得钱足够他维持自己的学费和生活开支。四年下来他就认定了要娶王丽丽做他的妻子,当然他们也有年轻人的冲动,偷尝过人生的禁果。那时在李峰的心里王丽丽似乎已经是他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人。到了大学毕业,李峰接到了省城的N大的研究生,王丽丽考上了公务员回到了他们的家乡的县城。当李峰站在王丽丽父母的身边时,感到了一种不寒而栗的眼光,那么居高临下,那么高深莫测。王丽丽的父母都是县政府的干部,而且身居要职,他们希望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对李峰这个贫穷人家出来的孩子丝毫没放在眼里。命运弄人,几乎没有多少悬念,没有什么争辩,这对曾经山盟海誓,同甘共苦的恋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很快的缴械投降,曾经那么坚贞的爱情变得那么不堪一击。结局是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们在县城的小旅馆,举行仪式一般的相互给予后分道扬镳,彼此决绝的为四年的恋情画上了一个句号,矛盾,甚至不负责任。
李峰在N大读研期间,已经变得现实,他要通过努力学习,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母亲的命运。一个穷孩子已经不再向往轰轰烈烈的爱情,他只想找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建立一个的家庭,平平淡淡的生活。忘了过去,忘了他曾经的幸福,曾经的憧憬,曾经的苦难。研究生毕业后,他幸运的考取了省委的公务员,在那里他努力工作,严谨认真。不久女孩方玫走进了他的生活,方玫美丽漂亮,骨子里透着高贵典雅的气质,他们成为了恋人。但他做梦没想到的当他们谈婚论嫁的之后,才知道未来的岳父原来是他仰慕的某领导。他被吓着了,想逃避,唯恐卑微的出身再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羞辱和未知的结局。然而他割舍不下对方玫的倾慕,方玫也放不下李峰的优秀,一场本欲平淡的追求,演变为彼此的难以割舍。他们结婚了,李峰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幸福,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岳父母的正直,善良,廉洁让他敬畏崇拜,李峰也顺风顺水一路升迁到了现在的位置。除了母亲知道他的地位外,老家人只知道村里有个狗蛋,不知道有个李峰。至于为什么老家县里知道自己,他一度怀疑过王丽丽了。
从李峰带着母亲到老家开始,王丽丽连续几天后下班后开车来,为虚弱的母亲擦洗身子,换洗衣服床单。方玫因为上学的孩子不能陪着李峰回到老家,王丽丽的到来差不多起到了一个女儿或是媳妇的作用。李峰因此感动着,矛盾着,不知道如何拒绝王丽丽的好意。因为家里几乎不断亲戚,李锋感到非常的别扭,尽管亲戚们不知道他们曾经的关系,但都知道王丽丽是他们靠山稳村的乡长。李峰担心,方玫知道王丽丽和她的事情,心里的忧虑逐天增加。和王丽丽分开了十四年,他已经无法判断王丽丽的举动是不是有个人目的,年青时的纯粹会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和世俗的污染令人无法琢磨,重续前缘,还是要另有所图,李峰实在不知道。况且十四年前发生的疯狂举动,至今李峰心存愧疚。十四年来王丽丽过得怎么样?他一无所知,甚至在心里从来没想过王丽丽的点滴。李峰突然后悔当年的不负责任,心里一阵疼痛,这种疼痛甚至超越的母亲咽气时的悲痛。他有一种冲动,有一种要补偿王丽丽的冲动。想办法提拔她?问问他家里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事?……李峰想不出来。母亲去世前天,李峰托王丽丽帮忙处理掉人家送来的礼物时,王丽丽的脸色有一点泛红的变化,李峰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欲言又止,有求于他的熟悉的表情,但王丽丽什么都没说。从那之后王丽丽就没再来过。
和王丽丽一个人在一起时,李峰试探的问了她的情况,王丽丽支吾着,只是说自己很好。爱人是某局的局长,孩子上初中了。
大总用草台班子的话筒安排着葬礼的程序,原来是要孝子和近房烧辞灵纸。李峰心里一阵绞痛,想到和母亲能够相偎相依的时间就是这最后的夜晚,他想大哭一场,但哭不出来,双肩抽动着,模糊的眼睛看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母亲仿佛在光晕中盯着他说:儿子,按你的想法办,妈懂你。
母亲走的前一天,气若游丝,但到了深夜无人的时候,母亲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好像没有任何疾病,李峰握着母亲的手听着她的嘱托:儿啊,妈不该回来,给你找麻烦了。别为这些小事活得太累。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琢磨吧!
“孝子辞灵——”大总拖长声音喊,李峰不应。
再喊“孝子辞灵——”
李峰说:“我就在这里和我妈辞灵吧!那些道道就免了吧!”
大总生气的大喊:不辞灵了,大家散了吧!灵堂外传来一阵嚷嚷,夹杂着愤怒,夹杂着嘲笑。二叔在外面骂,三叔拽着二叔的孝布制止着,李峰无声的抽动着肩膀,他不知道帮忙的人们何时离开的,明亮的灯光下,母亲的遗像正温和的看着他,陪着他守灵的二叔三叔在稻草垫子上蜷缩着打着鼾声,厨屋里传来几个守夜的族中子侄们推牌九、打麻将的争吵。这个夜晚,李峰异常的疲倦,朦朦胧胧的靠在山墙上打着盹,无数的梦捉摸不定的袭扰着他,有母亲的的背影,有靠山稳村主任的狞笑,有王丽丽的温柔,有二叔的呵斥。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李峰再也睡不着,灵堂里阴森森的,父母的遗像在橘黄的灯光里注视着他。遗像上悬挂的芦苇扎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何怙何侍”四个朴拙的大字。遗像两边挂着“一滴心血一滴泪,三年怀抱三年恩”的对联。供桌上摆着香烛果品,各色纸花插在贡品的上面。供桌下的地上洒满麦秸,一张芦席,上面放着用蛇皮口袋装着麦草的垫子。那是给他准备的让他给过世的父母举行三拜九叩大礼的地方。他真想现在跪下去,给母亲磕几个响头,忏悔自己的不孝,但他没做到,他唯恐自己会大声的哭出声音来。
他走到大门外,所有的人都还在梦乡,慌忙星高挂东方。李峰坐在大门外的石头上,靠在大门边的影布旗静静地下垂着,他该是由长骨孙引魂的,但自己的儿子却留在了省城,李峰有点后悔没坚持让妻子儿子回来给母亲送葬。母亲在N市住的时候,妻子方玫已经尽了一个儿媳妇孝道,母亲生病期间,妻子白天上班,夜里睡在他母亲的房间,对婆婆细致入微,体贴周到。只是这几天她出差外地,实在无法赶回来。儿子正在上学,他也不想让儿子见到母亲去世的凄惨场面。正对大门的两根竹竿上分别高高的悬挂着白色和彩色纸幡,彩色的属于死去多年的父亲,白色的属于刚刚去世的母亲。两挂幡在微微的南风吹拂下,飘带微动。听三叔说:“南风吹幡,后人做官”,李峰微微笑了一下,最里层的心还是因此荡漾一下,他也希望冥冥有助,凭着自己的兢兢业业会官运亨通,为社会为国家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想他的童年,想这个靠山稳村给予他的所有的痛苦和快乐,他决定要用自己的能力改变靠山稳村,改变这个被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杂糅的怪异的小村。一声狗叫,唤醒了靠山稳村公鸡的齐鸣,东方欲晓,熹微初放。按照习俗,他在母亲的牢盆里燃起了一把纸钱,大声喊:“娘,天明了——”
这是葬礼的正日子,县里及各大局,乡里及各村,乡亲和乡邻前来吊孝的络绎不绝,县里乡里的礼金直接塞到了李峰的手里,来人吊孝的领导们都没有在葬礼上吃饭,都由靠山稳乡政府统一安排。李峰的舅家表哥因为李峰没有戴孝,要揍李峰,被众人劝开了。葬礼的桌席因为李峰二叔,三叔的操办,很丰厚,吃席的亲戚和邻居很多都打了包。每个帮忙的人都至少有两包中华香烟,这是其他人家所不曾有的。李峰今天仍然没有给任何人磕头回礼,好多人窃窃私语,议论最多的还是儿媳妇,孙子没回来参加葬礼,还不如侄媳妇,侄女哪。无论如何李峰母亲的葬礼是靠山稳村有史以来最风光,最排场最有看点的葬礼。大家羡慕着,谈乱着,美中不足的是孝子李峰不懂人伦,白做大官的人。很久以后,靠山稳村的老少爷们还在谈论着李峰母亲的葬礼,大家避境处耻笑着李峰的大逆不道。吊孝的的礼节都是约定俗成的程序,除了李峰不懂外,十几岁的孩子都知道“九揖九叩”“人三鬼四”“奠酒”,然后是假惺惺的哭嚎。
两本礼簿子用完了,共收到礼金75800元,花圈花篮125个。直接塞给李峰的礼金5000元正。
现任靠山稳村支书没有到场,二叔家的弟弟理想光着脊梁披着孝布,阴沉着脸,吸着烟,不阴不阳的看着李峰,也不做什么事,李峰娘骨灰盒下葬的时候,李想醉醺醺的趴在大娘的坟头上哭得很痛,几个人也拉不起来。
王丽丽没有来,一个乡领导把王丽丽的儿子带来了,说是王丽丽忙,少年替母亲给老人家烧纸。李峰看着孩子心头紧了一下,孩子太像少年的自己,已经长成了半大小伙,举止投足之间充满阳光,带着一般少年没有的儒雅。李峰心里喜了一下,但又迅速的制止了自己想象的骏马。他隐隐约约听谁说:王丽丽的丈夫因为失职昨天被抓了,有替王丽丽夫妻鸣不平的议论,说王丽丽的丈夫工作的恪尽职守,为人忠厚,说是王丽丽家没有靠山。李峰心里特别难受,明白了王丽丽为什么那天欲言又止,为什么这几天没有来。
李峰回到省城时后不久,接到王丽丽的电话,称帮忙处理的礼品钱攻共计13050元,已经转给他老家的学校购置了图书。李峰问她丈夫和那个孩子的事,王丽丽说他丈夫为官一任,既然失职,就由组织和法律定夺吧。那孩子是她和丈夫的心肝宝贝,要李峰不要多想。
不久李峰老家县的论坛上出现两个帖子,标题分别是:靠山稳村小学接到不明人物捐款45800元,靠山稳村敬老院接到无名氏捐款35000元。
半年后,靠山稳乡前任书记邱布亮因为贪污腐化滥用职权被逮捕,靠山稳村现任支书书因为贪污、乱占耕地被逮捕,时任县长被双规。李峰的远房哥哥大牛做了靠山稳村的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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