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迟了!
   他说,双腿瘫了下去,跪在床前,手中的信纸缓缓飘了出去。躺在床上的女子嘴角凝血,亦然是听不到她日夜期盼的这个声音了。
   来迟了。有时候,一迟就是一生。
   满脸的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瓶子,最后一次看她。然后,仰头,手中的瓶子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的嘴角流下了血。他倒下了,追随床上的女子而去。

   台下一分钟的沉寂后,一位女子喊了一声,好!霎时掌声四起,满座宾客纷纷站起了身,掌声比七八月的雷声还要大。
   这场戏,叫《生死恋》!


 (壹)
 
   民国时期,他是浮城最有名的戏剧家,他的名字叫来生,后来他说自己的名字太过俗浮就改名为景訴。
   景訴,这两个字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只是觉得个性,叫起来也新颖,于是就叫景訴了。随着他在戏剧界的名声越来越高,景訴,这两个字传遍了整个浮城,后来大家竟是忘记了他的原名,来生。


   她总是买最前排的位子,景訴的每一场戏她都不会错过。她叫付轻欢,是浮城富商付家之千金。

   说不清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总之一个在台上唱着人生如戏,一个在台下看着戏如人生。花谢雪飞,一季换过一季。景訴,这个万众瞩目、打动过万千少女芳心的巨星有一天终于握起了轻欢的手——无数个日月都陪伴在他台下的女子。
   握住了,便松不开了。
   戏子比别人更容易入戏!
   他说,轻欢,以后你若不在我便不会在演戏,我的每一出戏你都要看,我会演一辈子的戏!
   她知道他嗜演戏如命,让他死可以,但不可以不让他演戏。
   她笑了,害羞的将头藏进他的怀里,她知道她和他是可以在一起的,因为自己的父母不像别的父母那样执拗,况且他们也都是景訴的戏迷呢。此刻她的心里比灌了蜜的还要甜,想象以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满满的、全是幸福。

   一天,一场戏还未结束,突然闯进四个穿着黑衣戴着鸭舌帽的男子。他们个个手中拿着棍棒凶神恶煞的样子,径直走上舞台,围住景訴就威胁。他们给景訴两条路,一条是以后不在浮城演戏;一条是会将他打残。
   景訴狂笑了两声,问台下的观众,你们说我演不演戏?
   演——
   最前排中间的女子大喊了一声。
   演!演!演!
   ......
  身后无数的观众全站起身来, 呼声震耳,还有的顺手抓起桌上的瓜果就朝那四个黑衣人砸去。不过须臾,观众们开始挪动脚步,意欲上台跟那四名黑衣人拼命。有的大喊,滚,再不滚我们大伙将你们大卸八块。
   人多势众,那四名黑衣男子经不住众人的一阵恐吓,于是急急忙忙赶紧逃了。
 (贰)
 
   谢幕后景訴送轻欢到付府门口,分别时轻欢高兴道,我今晚就跟我父母说咱俩的事,訴,你什么时候娶我?
   景訴俯身吻到轻欢的额上,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

   轻欢脱开景訴的手跑进家门,正好父母都在。轻欢将自己要嫁给景訴的事告诉父母,她知道二老一定会同意,因为之前她对父母说的时候母亲很开心呢,父亲更是笑不拢嘴。父亲说,他们二老才不会跟别的父母那样非要求个什么门当户对,像戏里那样白白拆散一对好鸳鸯,也害了自己的孩子。天下父母心,只要自己的孩子幸福他也就放心了。
   说罢,轻欢害羞,她低下头。
   屋里静悄悄地,能清晰的听见父母和轻欢呼吸的声音。
   毕竟付家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当宝贝似的宠着,这突然就要嫁为人妻,父母不舍、犹豫也是情理之中的。
   轻欢也不急,安慰母亲说,她以后还会住家里又不离开二老。
   母亲也不搭话,屋里的气氛又陷入沉静中。良久良久,父亲终于开口了,他说,轻欢,我们不得不告诉你,程司令今天来提亲我们已经答应了。
   半天轻欢才反应过来,什么?她问,伸手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恶梦?
   她明显感觉到痛了,原来不是梦!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了,可是为什么?她流着泪,疯了一般的跑出家门,她想立马跑到戏院,跑到景訴身边,她要景訴带她私奔。
   景訴一定会带她私奔的!
   可是,她还未跑出院门就被看门的抓了回来,她父亲说要关她到与程家少爷成亲的那一天。

   从那天晚上开始轻欢被关进后院的一所小屋子里,门外有家丁把守,有时丫鬟送饭来那家丁管家的还得在门外偷听着。
   为了劝轻欢好好吃饭,付老爷派去送饭的是轻欢从小的贴身丫鬟,叫左尤。一天,轻欢叫左尤偷偷的带来纸,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滴血为墨,写了一份信让左尤亲手交到景訴的手中。

   左尤还是没有将信亲手交到景訴手中。那天,她送信到浮城剧院的时候景訴没在,内堂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他会替她将信交到景訴手里,于是左尤将信交托给了那人。

   一天,两天,三天......
   轻欢在那间小屋过着度日如年的日子,她等他,她相信他会来救他的。
   人生如戏。景訴你是不是还在舞台上戏如人生?自己就像戏中的女子一样,越是苦心等待,最后越是等不到?
   轻欢感觉自己已经等了三生三世,纵使这样,她等来的也是浮城剧院失火,景訴葬身火海。她彻底绝望了!吃过午饭她跟左尤要了筷子,然后她将筷子折断刺进自己的手腕。

 (叁)
 
   轻欢醒来后变得疯疯傻傻,她嘴里一直喊着景訴,经常往那个废弃的剧院跑,然后一个人坐在最前排中间的位置,时不时的鼓掌,时不时的叫好。待到落幕的时间她就会高兴的跑到舞台上,喊着那个名字——景訴。
   好像那个人真的在,她伸手抚摸空气中的那张脸,柔情蜜意的对他说着话,那样真实,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似乎她的那份痴感动了上苍,又给她送来了一位和景訴一样嗜戏如命的男子。他叫末羽,本是景訴的超级粉丝,亦是邻城小有名气的演员,这次他们来是为了吞并浮城的戏剧舞台。
   
   轻欢亦然将末羽当成了景訴,每天粘着他,拉着他的手不放。走在街上轻欢向末羽讲述她为他们所勾画的蓝图,一脸幸福甜蜜。总不想去伤害,去告诉她,他不是景訴,他叫末羽,景訴已经死了。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的感情,末羽被这份痴所感动,他怜惜、同情她。开始照顾、疼爱她。

   轻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的。那些悲伤的事在她的生活中似乎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又回到了当初。
   可是,梦到底还是梦,不管沉睡的时间多久,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终于来临了。
   轻欢回到戏院找“景訴”,可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的怀里居然依偎着别的女人,还那样亲密,对她都从来没有过的亲密居然和别的女人......
   她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啊,声音震得废墟板上的尘土纷纷下落,如被风吹起的飞沙。她疯癫着跑了出去,来到街上,乱碰乱撞。
  景訴,我可以等你,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辈子,可是,我不允许你欺骗我的感情!
   景訴,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为你痴、为你狂,可是,我不允许你背叛我!
   ......
   景訴,我为你什么都愿意,只要你对我说过的誓言永远都不会变!
   景訴,我只要你爱我......
   景訴——
   她笑的疯狂,泪,花白了她今天精心化的妆。

   人生如戏。景訴,我是不是该像那场戏中的那位女子一样?甚至......我还不如她,她死了至少还会有一个爱她的男子追随她而去,而我呢?我死了,没有人再打扰你的生活了,你是不是会过的更好?那么......我只希望我赶快去奈何桥上喝孟婆汤,忘了你!
   如木偶一般,她都不知道她是怎样走进那家药店的。买了药,她来到戏院。
   景訴。
   最后一次叫你了!她还是打开了瓶盖,从此,就忘了他——那个叫景訴的男子!
 (肆)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嘴角的血已经凝固。
   轻欢,我来迟了!
   戏如人生。
   轻欢,我来了,我们说好的,以后你若不在我便不会在演戏,我的每一出戏你都要看,我会演一辈子的戏!
   轻欢,你知道,演不了戏我宁可死。
   轻欢,等我......
   他从她手尖拿起药瓶,一仰头,犹如当初在舞台上演那场《生死恋》的时候。

   他是景訴,真的景訴。那场大火中他死里逃生,然后隐姓埋名查找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凶手,直到他查到,再次回到剧院的废墟时他不经意间从一张破难的桌子下看到这份血信。待到他远远地就看到躺在这里的轻欢,他知道,自己又迟了。
   有时候,一迟就是一生!
   三天后,浮城程司令家被查封,浮城的老百姓高呼喝彩之余也不免有叹息悲痛的。那一场剧院的火,不知葬送了多少浮城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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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13年5月20日